在一个小山村长大,那时候我还是个扎着两个辫子,缠上两朵大红花的小丫头。

记忆里有这么一个人,我叫她王娘娘。是隔房伯伯的媳妇。她梳着长长的马尾,略微毛躁的头发更显得她暗黄皮肤的斑点,厚厚的嘴唇说起话来,有些哀怨,眼神也跟着她说的内容黯淡了下去。她分享的大概就是婆媳间的问题,丈夫一年到头的在外务工她带着3个孩

如何操劳。她就逢人散播她的负能量,奶奶说她的口头禅:难得怎样怎样。。。儿多母苦怎样怎样。妈妈说她是不得跟她拉拉呱的,总是说一些她家里那些糟心事。

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傻傻的憨憨的,做事不利索,磨磨唧唧,嘴巴又还抱怨这抱怨那。奶奶们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她,但她似乎孤独中带点傻气。总是把自己内心的痛苦分享给不相干的人,别人要么懒得听,要么看热闹、

时间总是在无声无息的划过,大山的冬天格外寒冷,橘子压弯了枝头,黄灿灿的。那是我平生见过不多的,属于我家的橘子那么大那么圆那么黄。

我在塘边玩冰块,王娘娘挽着一萝红薯放在塘边洗泥。泥土混合清澈碧绿的水像烟雾似的散开,把我的冰也污染了,空气里混合着刚出土的红薯味道,还有寒风夹杂着刘娘娘家猪油炒白菜的香味,隐约还有柴火燃烧的烟子味。王娘娘问我:你身上的衣服是你妈妈给你从上海寄来的吗?我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嗯了一声。在我们小伙伴群里她都是不值得我们尊重的,因为她总是把她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,越发让人觉得肤浅愚昧,虽然当时年幼的我并不明白我也不喜欢她的真正理由是什么,但是对于这位婶娘有莫名的让人厌烦的功能。

王娘娘又缓缓开口了说:你妈妈她们真能干,在上海挣那么多钱,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。。。剩下的就是她自己自言自语了,大概是她明年也要跟随伯伯去打工了,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闭塞的村庄,奔往繁华的都市了。在她的内心里,跟随丈夫一起北漂是很幸福的事情。

第二年春,伯伯并没有带她一起走。伯伯理由很充分的说了一句:你太笨了,学不会裁缝的。

她又成了留守妇女,领着三个孩子,摸摸索索的在村里的田地里穿行,不同的是话少了很多,不像往日见人就分享她的忧愁。

某天听说,王娘娘的小女儿掉进没有来得及混入冷水的洗脚水中,遗憾的是不是温水,而是滚开的。

她女儿叫瑶瑶,是我们这一一批孩子里最小的一个。她喝奶粉,玻璃瓶黄色奶嘴的,我们总是爱逗她,那么一个粉嘟嘟的娃娃。掉进沸水里。。。年幼的我听到这个消息,躲进无人的巷子还掉了眼泪。

后面的一段时间,王娘娘总是背着瑶瑶翻越两座大山到镇上的卫生院消炎,拿药。几乎每天一趟,一来一回正好一天。山脊梁上,夕 阳下总有一个女人背个孩子的剪影。粉嘟嘟的娃娃也不再粉嘟嘟了,整个大腿到脊背,全是粉色的硬硬的烫伤疤。像妖怪的触角,像马上要变异的怪物,我看着看着觉得好害怕,跑回家去了。我躺在穿上看着屋顶的玻璃亮瓦,透出一束光,照在挂腊肉的橘子树枝上,莫名觉得像一条蛇探着头看着我,被自己吓哭。奶奶以为我感冒引起不适,让我喝了一包板蓝根,沉睡去了。

王娘娘白头发多了起来,我们家也搬了新房,她家也住了新房。她说还是小洋楼住着舒服,在楼上看的好远。逢人就说她家的小洋楼怎么宽敞,怎么亮堂,秋收晒在屋顶的粮食干的就是比泥地上的快。我也成了半大姑娘,不再扎着辫子,而是去镇上拉直了头发。

偶然听说王娘娘病了,赤脚医生来了几个都讲不出病因。

她的婆婆在那个时间段也去世了,家里人请了人做法事,在院子里砌了围墙。因为大师说,他们大门对着池塘,是死水。不吉利,要围起来才好,她家堂屋倒扣着一个铁盆,小伙伴都说里面是鬼,我们再也不敢去他们家玩了,她家有很阴森的凉气。

某天夕阳西下,我们和小伙伴背着书包往家里走,夕阳360度照着山脊上的我们,汗流浃背。在翻越我外婆家那个山坡的时候,其中个小伙伴接了个电话:尖锐的说,念念你还不快点回去,你妈死了。念念是王娘娘的二儿子。念念第一时间开始奔跑,他回答的那个“啊”字都还没来得及跟上他。我也陡然泪奔,跟着跑起来。接电话的小伙伴因为爸妈常年在外,所以给他买了个手机方便联系他,只有他自己照顾自己了,记得爷爷还说这样怎么行,一个半大孩子怎么照顾自己。

家里没人,我书包一丢就跑向王娘娘家。一片混乱的夹杂这呜咽的声音,还有锣鼓,大人的叫喊声。奶奶在帮忙准备晚饭,和一帮女人刮土豆皮。

灵堂还没有设好,角落里有一个草席包着的东西。后知后觉的感觉是王娘娘没错了,死的突然,棺材还没来得及准备。念念已经跪在角落里往铁盆里烧纸。好像没哭,好像哭了。我眼光转动之间,看到有个影子飘进花圈里,再一看又没有什么。

王娘娘上山,奶奶叫我也披上白布送送她。我跟着念念身后,他哭泣着,摔了瓦盆。棺材一点点的放进土坑里,她的姐姐趴在棺材前边哭边唱说着苦命的妹娃呀。。。

伯伯没有来送。临行前我亲眼看到他的姐姐拉住他,说:你要是去送她了就不能再娶。伯伯挣扎了两下,便妥协了。可能也不想让自己觉得无情吧,挣扎那几下是他最后的情意。

很快棺材被黄土淹没,垒成一个小土丘。道士唱跳着,挥舞着木剑。

法事完毕,烧纸,鞭炮炸响。

她的一切,在道士脱下道袍的一瞬间,尘埃落定了。

人们搬的搬板凳,收拾该收拾的。人群离去,剩下一个小黄土坡。

奶奶和我返回伯伯家,问他有没有需要收拾的。伯伯说没有什么需要帮忙了,谢谢您们这几天的照顾。

屋内是一片冷清和冷寂,娘娘的公公在角落里抽着烟,低着头,偶尔一阵剧烈咳嗽。念念和瑶瑶默默收拾着残局。念念的哥哥一直没露面,在整个丧礼期间,就看到他的一个背影。

奶奶和我回家了,周边的景物依旧。这世上少了一个人,影响不了任何东西。该发芽的发芽,该死去的死去。

一座新坟,也给了在世上的人新的开始。

伯伯在同一年又娶了一个娘娘。也是我们这个姓氏的,差不多也应该叫娘娘。新娘娘也是在家务农,孤苦伶仃带着几个孩子,丈夫在外包工地,养了个小三。小三上位,离婚了。我是第一次那么真实的感受到出轨这个事情,是那么的凄凉。伯伯要带着新娘娘去北京打工,临行前的一天,伯伯拿着东西来问候奶奶,说他离家了请奶奶帮忙他年长的父亲和念念,瑶瑶,以后还少不得麻烦爷爷奶奶。

奶奶说别的倒没有什么,就是昨晚我梦见美娃了(美娃就是娘娘的名字)。美娃边哭边说她好冷,她的衣物被子挂在了悬崖半腰上,她拿不到。伯伯说前些天,是把她的衣服全部扔在了水口崖。那我现在去看看。

我们一群小伙伴,跟着去看。我是为了证实奶奶的梦境,当真有这么奇特的事?

水口崖半腰确实有被褥,衣物等。伯伯用长杆全部扒拉下来埋在土里,新娘娘也在帮忙整理,埋土。还念叨着,姐姐,我会帮您照顾好家里的,孩子们你也放心,我会照顾好的。

我回到家,悄悄问奶奶,真的梦到娘娘了吗?奶奶笑笑说:没有。我惊讶问那你怎么。。。。

奶奶说:我前几天去捡柴看到的,你娘娘的衣服用品全都挂在半山腰,虽然人走了,但是这样未免太凄凉。地下的人确实不需要这些东西,但活着的时候那么努力付出了,死后也该惦记着。也是提醒你伯伯不要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。

我缓缓释然。

新娘娘的确很朴实真心。帮忙带着念念和他哥哥的孩子,这两年过年回家看到瑶瑶也出落成大姑娘了,只是略微看着有点单薄。

王娘娘埋在屋后的地里,这么多年过去,她喋喋不休,黯淡忧愁的双眼依旧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她是个不幸的女人,是那个年代打工潮留守妇女的缩影,也是我理解妈妈不陪伴我成长的一个原因。

这几年回到村里,偶然看到她的坟已经被草淹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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